一位读者坐在蜿蜒山路旁,身边是冷色墨山与暖色山坡交汇的风景。

山路上的光影。

当我们观察一件事物,并且想去了解它时,我们该怎样开始呢? 毛泽东在一九三七年的《矛盾论》中,提供了一条思考的路径:从事物自身的矛盾,以及它与周围事物的联系入手。1 读这篇文章,也是在学习唯物辩证法如何运用于对具体事物的分析。

文章开头,毛泽东转引列宁的话:“就本来的意义讲,辩证法是研究对象的本质自身中的矛盾。”1 在这里,矛盾并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执,而是事物内部既相互对立、又相互联系的方面及其关系。 按照文中的观点,矛盾存在于每一个发展过程之中,并贯穿于过程的始终。 这让我开始思考:面对一件事情,我们是否太习惯于寻找外部的原因,却忽略了它内部正在发生什么?

从外部的竞争,看见内部的问题

文章先讨论了两种宇宙观:形而上学的见解与辩证法的见解。 毛泽东借用列宁对两种发展观的区分,说明前者把发展看作数量的增减与重复,后者则从对立的统一中理解发展。 这里的“形而上学”,指的是文中所批评的那种孤立、静止、片面地看问题的方法。2 毛泽东写道:

形而上学家认为,世界上各种不同事物和事物的特性,从它们一开始存在的时候就是如此。 后来的变化,不过是数量上的扩大或缩小。 他们认为一种事物永远只能反复地产生为同样的事物,而不能变化为另一种不同的事物。2

毛泽东还讨论了这种观点与资本主义社会的关系,这里就不逐一展开了。 我更想理解的是,他所强调的内因与外因究竟是什么关系。 在文中的分析里,内部矛盾是发展的根据,外部影响是变化的条件,外因通过内因发生作用。2

想象有两家正在竞争的公司,都希望创造出比对方更好的产品。 竞争可能带来压力,也可能促使它们加快技术研发。 但同样面对竞争,有的公司能改进产品,有的却会停滞,甚至退出市场。 单凭“有竞争”这一点,还不足以解释它们为什么会走向不同的结果。

如果把一家公司作为分析对象,就还需要考察它内部的关系。 例如,它希望实现的产品目标与现有技术能力之间有什么差距,扩大研发投入的需要与有限的资金之间有什么张力,这些问题又是怎样被处理的? 这样去看,外部竞争能否转化为实际进步,就与公司的内部条件联系起来了。 对我来说,这个例子的意义在于提醒自己:研究外部压力时,也要追问压力通过什么具体的内部关系起作用。

矛盾普遍存在,是否意味着一切都有固定的反面?

毛泽东所说的矛盾的普遍性,包括两层意思: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的发展过程中,也存在于每一个过程的始终。 文中转引恩格斯的话:“运动本身就是矛盾。”3

读到这里,我很自然地想到作用与反作用、生与死、成功与失败、上与下。 如果没有失败,我们会怎样理解成功? 如果没有上,我们又该如何定义下? 这些例子让我感受到,有些概念和关系确实需要在相互对照中才能被理解。

不过,把这个想法再往前推一步,就需要谨慎了。 矛盾的普遍性,并不能简单地变成“给任何东西找一个固定的反义词”。 成功与失败的对照,也不能代替对一次成功或失败的具体原因的研究。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:在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个过程中,哪些方面相互制约,它们又通过什么关系联系在一起?

回想自己的生活,我确实能发现许多互相拉扯的愿望与要求。 但如果我希望事情朝有利的方向变化,就还得弄清楚这种拉扯是怎样形成的,以及哪些条件能够被改变。

主要矛盾,会随着条件而变化

虽然矛盾具有普遍性,每一种矛盾却也有自己的特殊性。 不同事物、不同发展阶段,以及同一矛盾的不同方面,都需要具体分析。 旧过程结束、新过程发生时,矛盾的结构和解决方法也会变化。4

在一个复杂过程中,多种矛盾可以同时存在。 按照毛泽东的论述,在这一过程的一定阶段,有一种矛盾起着主导作用,规定或影响其他矛盾的发展,这就是主要矛盾。 所以,“主要”说的是它在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,不能只看哪一种冲突最激烈。 另外,主要矛盾与矛盾的主要方面也有所区别:前者是在多种矛盾之间辨认主次,后者是在同一矛盾的双方之间辨认哪一方占据支配地位。5

国共关系的变化,是理解这一点的一个历史例子。 一九二七年国共合作破裂后,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,两党的军事与政治对抗十分突出。 在毛泽东的分析中,这种对立又与中国内部的阶级关系相联系,不能只把它看成两个政党之间的分歧。4

此后的变化,也并非到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时才突然开始。 九一八事变后,日本对中国的侵略不断扩大;到一九三五年华北危机加深时,中日民族矛盾进一步上升,推动了政治形势与抗日策略的变化。 同年十二月,瓦窑堡会议确定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策略方针。6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,成为推动国共重新合作的重要转折。 一九三七年七月全面抗战爆发后,合作进一步推进;九月二十二日,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公布《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》,次日蒋介石发表谈话,标志着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形成。7

按照《矛盾论》对这一关系的解释,随着抗日成为首要任务,中国与日本帝国主义之间的矛盾居于主要地位,国内阶级矛盾则暂时退居次要和服从的地位。 国共合作并没有使双方原有的矛盾消失,原文也注意到了联合之中仍然存在斗争的复杂情况。5

这一变化让我看到,分析问题时,不能把某一阶段的关系永久固定下来。 我们需要不断辨认:局势发生了什么变化,当前起主导作用的矛盾是什么,其他矛盾又处在什么位置?

把问题看得更全面,也看得更具体

如果想把问题考虑得周到,就需要尽可能客观地研究矛盾的各个方面。 毛泽东批评的片面性,包括“只了解中国一方、不了解日本一方,只了解共产党一方、不了解国民党一方”,也包括“只了解顺利情形一方、不了解困难情形一方”。8

这段话让我想到,我们在分析问题时,经常会从自己最熟悉、也最愿意相信的一面开始。 可是,如果只知道自己的理由,却不了解另一方的处境;只看见一次成功,却忽略了它成立的条件,我们的判断就可能停留在表面。

研究问题需要时间,分析矛盾需要时间,认识事物的内部关系与规律更需要时间。 如果想把一件事情做好,这些工作终究需要认真去做。

第三节后面,毛泽东还讨论了共性与个性的关系。 对这部分,我还需要继续消化。 但至少可以先这样理解:共性是不同具体事物中共有的性质,个性则是它们各自的特点;共性存在于具体的个性之中,我们也需要通过研究具体事物来认识共性。9

转化的关键,在于条件

最后,我想谈一谈矛盾双方在一定条件下的相互转化。 在《矛盾论》中,同一性既涉及矛盾双方在一定条件下相互依存、共处于一个统一体,也涉及双方在一定条件下向对立方面所处的地位转化。10

毛泽东以土地革命为例,说明原来拥有土地的地主失去土地,原来缺少或没有土地的农民取得土地,成为小私有者的过程。 这里讨论的是地主与农民,以及他们在土地占有关系中的地位变化。10 取得土地的农民,不能因此被直接称为无产阶级;失去土地的地主,也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被理解为变成了原来的农民。 要理解这种转化,仍然需要考察具体的社会关系与条件。

战争与和平也是文中讨论的例子。 毛泽东把进行革命战争理解为准备消灭战争的条件,这里表达的是他的政治目标,以及他对实现这一目标所需条件的理解。10

对我来说,重要的提醒就在“条件”二字里。 事物的对立关系是生动、可变的;认识这种可变性,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变化为什么可能发生,以及怎样才会发生。 困难不会因为我们知道了某个道理就自行消失,转机也不会仅仅因为我们期待它而到来。

回到日常生活

如果把这些思考带回日常生活,我想先从一件小事做起:遇到问题时,给自己的第一反应留一点被检查的余地。

比如,学习一直没有进展,我可以先问,当前最需要解决的是基础知识不足、方法不适合,还是休息不够? 如果基础概念还没有弄清,单纯增加做题的数量,可能并没有触及关键。 和别人发生分歧时,我也可以先了解双方各自的目标与顾虑,再决定怎样处理。 文中还区分了矛盾与对抗,提醒我们,矛盾的斗争形式需要具体分析。11 这也让我更愿意尝试通过讨论、调整安排或重新分工去解决生活里的分歧。

对我来说,读《矛盾论》的收获,是开始更认真地追问:问题的内部关系是什么,眼下什么起着主导作用,又有哪些条件值得我去改变? 如果此刻你也有一件迟迟没有解决的事情,不妨想一想:你一直在用力的地方,究竟是不是问题的关键?

感谢阅读

Footnotes

  1. 毛泽东:《矛盾论》,题署1937年8月,导言,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在线版,原文(访问日期:2026年11月17日)。 网页编者说明指出,文章收入《毛泽东选集》第一版时曾作补充、删节和修改;本文据所链接版本阅读与引用。 “辩证法是研究对象的本质自身中的矛盾”为列宁语,转引自该文导言。 ↩︎ ↩︎

  2. 毛泽东:《矛盾论》,第一节“两种宇宙观”,原文。 文中关于两种发展观的区分转引自列宁;关于形而上学的整段引文为毛泽东原文。 ↩︎ ↩︎ ↩︎

  3. 毛泽东:《矛盾论》,第二节“矛盾的普遍性”,原文。 “运动本身就是矛盾”为恩格斯语,转引自该节;原文注〔6〕注明出自《反杜林论》第一编第十二节。 ↩︎

  4. 毛泽东:《矛盾论》,第三节“矛盾的特殊性”,原文。 参见其中关于不同矛盾、发展阶段与国共关系的讨论。 ↩︎ ↩︎

  5. 毛泽东:《矛盾论》,第四节“主要的矛盾和主要的矛盾方面”,并参见第三节关于抗日时期国共关系的讨论,原文。 ↩︎ ↩︎

  6.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:《瓦窑堡会议》,在线版(访问日期:2026年11月17日)。 参见关于1935年华北危机、政治形势变化与统一战线策略的叙述。 ↩︎

  7. 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:《中国共产党一百年大事记(1921年7月-2021年6月)之一》,2021年6月28日,中国共产党新闻网转载人民日报,在线版(访问日期:2026年11月17日)。 参见1936年12月12日条,以及1937年7月7日、9月22日条;后者一并记载9月23日蒋介石谈话。 ↩︎

  8. 毛泽东:《矛盾论》,第三节“矛盾的特殊性”,原文。 所引各句出自该节关于片面性的同一段落。 ↩︎

  9. 毛泽东:《矛盾论》,第三节“矛盾的特殊性”,原文。 参见关于普遍性与特殊性、共性与个性的讨论。 ↩︎

  10. 毛泽东:《矛盾论》,第五节“矛盾诸方面的同一性和斗争性”,原文。 参见同一性的两层含义、土地革命及战争与和平的例子。 ↩︎ ↩︎ ↩︎

  11. 毛泽东:《矛盾论》,第六节“对抗在矛盾中的地位”,原文。 ↩︎